好壞皆風土 不逞強 也不示人以弱

在西方的神話和宗教裡多有以弱勝強的寓言，特別是一個族群的弱者，戰勝另一族群的強者的故事，重點是言外之意，智者看到當中的智慧、勇氣和謀略，亦有信仰的力量，一般人可能就只關心表面的勝負。

於現今的商業社會也多出現，旨在促進消費的資訊平台，那管是早年的印刷媒體，又或是目前流行的數字網絡，以弱勝強的故事，向來都有市場。

個別以弱勝強的故事也許會顯得過時了，但新故事換個妝容，依樣畫葫蘆。

就以推廣葡萄酒消費的業界為例吧，酒評家評寫優質的黑皮諾紅酒或莎當妮白酒，只要不是來自布爾岡的，結語就會變得很易寫和很一致：那是頂級布爾岡特級園Grand Cru佳釀的質素，但卻是它們售價的零頭。

其他的持份者都爭著仿傚：酒莊說他們釀造的黑皮諾和莎當妮媲美優質布爾岡特級園佳釀，性價比完勝；侍酒師說他們找到極其卓越的黑皮諾和莎當妮，一大瓶子還不如一小杯布爾岡特級園佳釀的售價。

以網絡流行語去形容布爾岡特級園佳釀，就是躺著也中槍。還好，「布爾岡特級園佳釀」成了一個低性價比的代名詞，但沒有誰會說清楚，究竟那該是哪個酒莊哪個特級園和哪一個年份的佳釀？說個故事而已，無謂較真。

頂級布爾岡特級園近年經常成為業界的攀比對象。

布爾岡酒最為人所詬病之處，很久以前應該有兩點：第一，酒體比較單薄、酸度比較高；第二，頂級酒非常昂貴。不過，時代不同了，現時人們的生活模式跟以前很不一樣，市場口味理所當然又會有變化。

從前，可能只有日照最為充足的田園，才能指望在個別年份收穫到自然糖份夠高，能夠釀造出酒體飽滿和單寧結構成熟良好的葡萄酒，但幾十年來的氣候轉變，讓當時不被認定是那麼優秀的田園，都起碼可以在自然糖份一環上加分不少，因此，負評「酒體比較單薄、酸度比較高」之類，就隨著時間而減少了。

然而，近幾十年全球市場一體化，加上全球性的財富效應，讓昂貴的布爾岡佳釀，售價依舊脫離現實，但這個脫離現實說，還得要加上一個註腳。

包括許多特級園在內的布爾岡佳釀，歷史上的現實，往往都是脫離群眾的。中世紀時代的頂級布爾岡酒都在王權和領地主間的小圈子中流通，是政治貨幣，而背後的莊園則在包括教會團體的大地主間易手，壓根兒沒有平民的份兒。

直至18世紀酒商的出現，在博納Beaune一帶紥根，加上日益壯大的城市中產bourgeois新階層，再到該個世紀末，法國大革命改變了一切，酒商和個人家庭得以購得和擁有更多的優秀田園，並著手促進釀酒業，才陸續出現了較為現世人熟識的景象。

於1731年成立的酒商 Bouchard Père & Fils，自1746年起便開始收購田園，足跡遍佈博納、旺尼Volnay、玻瑪Pommard、莫素Meursault等酒村。(Photo: Bouchard Père & Fils)

Jules Lavalle將布爾岡酒區以產地市場價格的高低排序，分別列為Tête de Cuvée， Première Cuvée，和Deuxième Cuvée，讓人一窺以前的市場大概。 (Source: Monocepage)

布爾岡的法定命名保護產區分為三個等級：特級園Grand Cru、村莊級Village和大區級Régionale，當中以特級園被視為最高級者，也最為稀有和矜貴，村莊級次之，大區級酒則佔產量最高，後者是不少酒莊賴以維生的生產，也是布爾岡酒愛好者的日常選擇。

在法國原產地名稱及品質管理局分別在1936年和1937年公布的第一和第二批布爾岡法定命名保護產區中，特級園不用說，許多村莊級產區都是當時薄有名氣的產區，又因為布爾岡的酒商經過大約二百年的發展，他們在博納Beaune周邊累積擁有相當多優質田園，並向外推廣布爾岡和博納地區的葡萄酒。

在博納附近的產區，即從歌通山至博納一帶者，雖然早就有文獻記載其不同的釀酒歷史，但多個酒區都有恩於酒商的推廣，當中就包括蘇希Chorey-lès-Beaune。

我們在今年8月28日的文章分享 「酒香下讀一章歷史」中就提到，蘇希是唯一早在1937年被定為法定命名保護產區而至今沒有一級田Premier Cru田園的產區。

親身到過蘇希的朋友應該對此不難理解，從博納城往北走，取道稱為第戎路Route de Dijon的省道D974離開了小城向外擴展的密集房屋區外圍，在築高了的第戎路下就是南北向的A6高速公路，駛經這個路段之後就是廣闊的葡萄園，蘇希鄉村在右方地勢平緩的不遠處，左方較遠，隱於視線以外的是位於歌通山腳的沙維尼Savigny- lès-Beaune。

蘇希田園「寶望園」Les Beaumonts，位於D974的西面，夾在阿洛斯-歌通和沙維尼村的村級田園之間。

蘇希的行政區就如一棵三角形有樹幹的聖誕樹，東東南西西北向，樹幹在西西北方，伸入到阿洛斯-歌通Aloxe-Corton和沙維尼的地盤，第戎路就是聖誕樹樹冠的底部；村內最優秀的田園，就在第戎路兩旁，也就是畫分為村莊級的田園所在地，再往東一點，村子的南北都有田園，但春天到訪，會發現那些田園很可能會有積水的問題，可能因此就不被畫為村莊級產地。

以大約140公頃的田園面積計，蘇希算是一個較為細小的產區，村內最優秀的田園，很可能就是那棵聖誕樹樹幹的「寶望園」Les Beaumonts，夾在分別屬於阿洛斯-歌通和沙維尼的村莊級田園中間，跟《法國葡萄酒直送》有合作的Jean-Pierre Maldant酒莊就在此片田園中擁有一片地，釀造此酒。

蘇希從來不屬名氣酒區，但無阻由當地負責守護和管理的民間組織ODG做足功課，理直氣壯地向外介紹區內土壤和氣候特色，說細小的產區南北就是兩類不同土壤，南方多鵝卵石，北方是從上博納丘石灰岩岩體風化而來帶有尖角的小碎石，加上沒甚麼斜坡，他們知道，特別是在以前，葡萄的成熟度會稍有不如，致令酒風偏向陰柔優雅，酒體不彰，當地人釀酒，同其他布爾岡酒區的釀酒人一樣，目標都只是一個——釀造能夠如實反映風土的酒，不高攀，也不委屈。

在布爾岡圈子裡，以弱勝強的故事未必會很容易就說得出口，很難想象一位實事求是的酒農會豪言，某某家的蘇希酒堪比甚麼甚麼特級園佳釀。這些故事，恐怕只有那些只關心表面勝負，不問深意的人才會樂此不疲地為之傳播；相反，布爾岡愛好者，愛的卻是風土，好壞皆風土。

注：INAO的前稱是le comité national des appellations d'origine法國原產地名稱委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