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緣兩千載

近年，在葡萄酒世界中比較多人談論的一點，是在氣候變化Climate Change的前設下，葡萄酒產區會否重新洗牌，有利地處較高緯度，原本常被稱為「邊緣」的產區？

氣候變化有利葡萄酒邊緣產區之說

法國布爾岡Bourgogne經常被定義為一個邊緣產區，從這一方面看，在氣候變化下，很可能是一個「受益」的產區；另一方面，也許是因為受盛名所累，有人就猜想，布爾岡的邊緣氣候，將不再邊緣了，優質黑皮諾Pinot Noir和莎當妮Chardonnay的生長地，可能會在北半球再北移一點。

法國農業食品及環境研究局INRAE於2024年就聯合了幾所該國高等院校，包括波爾多大學和布爾岡大學，共同發表了一份稱為「圖解氣候變化如何改變世界酒區」的研究報告，斷言「如果世紀末平均氣溫再上升攝氏二度，約百分之九十位於沿岸低海拔的南歐和加州酒區將無法在經濟可行的條件下生產好酒」，又說，歐美可能出現位處較北的新產區。

釀酒葡萄究竟要在甚麼條件下才好生長的呢？想要系統化建立統一葡萄酒課程大綱的組織機構，都會在課程之初嘗試道明葡萄種植的可行地域，不同的組織可能採用稍有不同的表述，但大致就是介乎北緯30至50度之間，另有嚴格一說是40至50度。而因為大陸位置和大小的關係，南半球主要產區的南緯就未有北半球那麼極端。

布爾岡南北跨度大約有230公里，從南布爾岡的馬貢Mâcon算起，北至奧舍Auxerre，略去分秒的話，所處就是北緯46至47度之間，有人就說布爾岡是邊緣產區。只是，就是在主流表述下，歐洲向來不乏位處更北的葡萄酒產區，布爾岡的北鄰香檳Champagne就是，德國知名的萊茵高Rheingau和摩澤爾Mosel流域都是，還未將英國和瑞典等葡萄酒業規模較小的釀酒國家都算一遍呢！

香檳是比布爾岡位處更北的葡萄酒產區之一。

歐洲北部葡萄酒釀造業應運而生

為了簡化一下討論，我們就將範圍集中在北半球。氣候變化下對葡萄種植最直接的影響就是讓產區北擴，年均溫度的上升，加之稍長日照，就會增長農作物的生長季節。一份於去年發表關於氣候變化對北歐葡萄種植的研究就指出，瑞典南部過去30年的平均溫度相較之前30年有攝氏兩度的增加，農產種植季節就多了20天，讓原本不怎麼適合葡萄種植的地區也變得適宜了。

因此，在過去的三、四十年間，歐洲北部地區都新增了葡萄園，較小規模的葡萄酒釀造業亦應運而生。

布爾岡葡萄酒的風格改變

研究論文指出，同一地區的葡萄因年均氣溫的增加而讓風格改變，自然糖份的增加讓酒體飽滿，同時可能讓酸度降低和口感風味不同。擁有多年飲酒經驗的人也許知道，要是同飲裝瓶後三、五年內較為年輕的布爾岡酒，在二、三十年前，布爾岡酒都是優雅、嬌柔和妸娜多姿的，總之，甚麼說女性嫵媚美好之態的形容都可派上用場，那時的特級園紅酒，酒精度在12至12.5個百分點的不在少數，飲人不醉，盡是回味，可就有如一位在平衡木上表演飛躍翻騰的運動員，容不得幾多的誤差。

然而，布爾岡酒的該些特色，在不少人眼中就是實實在在的缺點。特級園的酒體都如斯單薄，村莊級及大區酒更不用說了，很多時高酸和乏味，一言難盡，那是一個時代的特色。

現在的布爾岡酒就很不同，酒體飽滿多了，就是一般氣候相對寒冷的產區，如上夜丘、上博納丘、奧舍大區、夏布利和個別博納丘鄉村等地，其葡萄都有上佳的成熟度，花香果韻不再閃爍，不再迷失，整體平衡感覺優越。因此，有可能是布爾岡頂級園佳釀售價高昂讓人卻步，但後起之秀多著，在村莊級和大區酒都較為受人認識後，使得布爾岡酒在出口市場上，近年都在數量和金額兩方面雙雙保持著一個上升的勢頭。於此，氣候變化之於有利邊緣產區之說，布爾岡似乎真的是受益方了。

氣候變化影響下，布爾岡近年來多次提早於8月份便採收，釀造出來的酒酒體飽滿多了。

氣候只是農作物生存的關鍵

至於，在北半球，葡萄宜種地帶一定會在年均氣溫上升的前提下往北擴。對於葡萄一類的農作物，氣候是生存關鍵，但品質好壞並不完全取決於氣候。

說一段「一騎紅塵妃子笑」的歷史，詩人李牧講的是楊貴妃愛荔枝的故事，當然亦暗指唐玄宗荒淫誤國。歷史有補充，李肇《唐國史補》有記：「楊貴妃生於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猶勝蜀者，故每歲飛馳以進。」生於四川的楊貴妃喜歡荔枝，那是鄉果鄉愁，四川有荔枝，只是當她嚐過「南海所生」的品種，就斷定其優於四川出品，南海就是廣東嶺南一帶，荔枝之鄉。

嶺南一帶盛產荔枝，最為甜美。

有中國氣象學之父美譽的已故竺可楨院士以中國文史資料研究中國歷史上的氣候變化，在上世紀70年代發表了「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一文，從植物的分布情況，例如現在多見於長江以南溫帶地區的梅和柑橘，於唐朝見於長安，即現西安之地，推論出唐代是一個氣候暖期，氣溫比在他發表研究文章的年代更為溫暖。荔枝亦見於成都，後來就沒有了。

歐洲葡萄種植史

竺先生看出了中國五千年歷史上的氣候周期變化，又對比一下歐洲的氣候周期，特別寫了一段千年以來的歐洲葡萄種植史：公元1100-1300年間，英格蘭南部和德國部份地區，葡萄分佈廣泛。由於以後的嚴冬，特別是公元1430年的嚴冬最低溫度降到-20至-25攝氏度，葡萄種植就完全停止了，這寒冷期間直延到二十世紀初才開始回暖。公元1920至1950年期間，年均溫度上升半度至一度，生長季節同十八世紀相比延長了二三周；葡萄、杏、桃這類果品作物，在英格蘭南部又種植起來了。

位於英格蘭南部Surrey Hills的葡萄園。

植物的生長地，氣候是關鍵因素，但不可能是品質的保證，至於「邊緣」產區之說，就視乎如何定義「邊緣」了。一些人眼中的新進產區原來不新，只是寒冷的氣候讓其別了舞台，一別就好幾個世紀，回歸後能否釀造美酒？愛酒人想必都會樂意一試。至於布爾岡兩千年，經歷過多次不同的氣候變遷周期，遊走於邊緣不邊緣之間，之所以贏得口碑，是因其獨特的「風土」，而非邊緣與否，而且，在葡萄酒的華麗舞台上，它從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