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區之本：真實性、故事性、風土

法國的葡萄酒產業，看似是很驕人的，在葡萄園面積和產量等多個個重要指標上均全球名列前茅，而在出口創匯一環上就甚至是遙遙領先，斷層第一。然而，風光的表面之下，實際又是充滿挑戰。

葡萄酒生產已經存在了數千年，市場全球化少說也有逾一個世紀，葡萄酒早就不是甚麼新興產業，難免就會陷入成熟市場的困境。

陷入市場困境

諸如欠缺增長動力和競爭加劇等因素，近年，法國部份酒區的酒業組織，亦將不景氣歸咎於氣候變化、市場口味轉變和地緣政治等負面因素。整體而言，法國本土的葡萄酒銷量，自從2010年以來，就有超過兩成的跌幅，這是一個似乎難以逆轉的趨勢，但金額又是另一個故事。

不過，法國酒區的際遇也不是只得一個面貌的。我們近年就多次提到，布爾岡酒區的狀況就很令人羨慕。當不少法國酒區的產量和出口份額雙雙呈現負增長的時候，布爾岡表現出來的，要麼是跌幅比較窄小，要麼是逆市造好。

長期霸佔拍賣場刊篇幅，重寫成交價頭條，屬於收藏級的布爾岡紅白酒就不用說了，就在今年春天，當兩年一屆的布爾岡業內酒展「布爾岡大日子」Grands Jours de Bourgogne舉行時，主辦機構布爾岡酒協BIVB聯席社長Laurent Delaunay就表示，去年法國酒在國內的大超市和連鎖店類的分銷板塊中，當擁有原產地命名保護AOP的酒類市場呈現負增長的時候，布爾岡酒就錄得了溫和增幅。

拔根轉型

布爾岡的強大抗壓能力固然有原因，但先讓我們看看法國葡萄業的客觀景況。法國是繼西班牙之後，以面積計全球第二大的葡萄種植國家。按以法國第戎為總部的國際藤蔓和葡萄酒組織OIV所提供的資料，於2025年法國全國約有74萬公頃葡萄園，略高於中國和意大利排行第二，但鑑於市場需求下降，葡萄酒供過於求，不少業者經營困難，法國政府就於2024年開始，向合資格的莊園主發放津貼，鼓勵業者拔根轉型，在過去差不多三年間，法國本土的葡萄種植面積，就大幅減少了四萬多公頃，比一個布爾岡酒區的種植面積還要大。

法國政府鼓勵酒區業者拔根轉型，以減少葡萄酒的供應。

這個減低葡萄種植面積的政策仍在繼續，法國政府計劃一共減少全國一成的葡萄園，即約7.5萬公頃，也就是約兩個半布爾岡酒區的大小了。

高產紅酒產區首當其衝

受影響最大的省份，都集中在法國西南方，依次就包括吉倫特Gironde、奧德Aude、加爾Gard、埃羅Hérault和東庇利牛斯Pyrénées-Orientales等等，換成是飲酒人熟識的酒區名字，排名首位的是波爾多Bordeaux酒區的所在省份，另外就是朗格多克Languedoc和魯西雍Rousillon的紅酒產區。統計不假，近年的主流消費國數字，白酒、粉紅酒和氣泡酒的勢頭，均遠勝紅酒。

同樣是法國葡萄酒的頂尖名區，波爾多和布爾岡的文化底色跟它們的酒色分別一樣大。波爾多是妥妥的紅酒產區，布爾岡的紅酒產量，早在二十年前就退居第二，現時六成是白酒；波爾多的種植面積是布爾岡的四倍大，酒莊的平均種植地大小也遠高於布爾岡；兩者的歷史進程也有截然不同的軌跡。

波爾多所在的大區稱為新阿基坦Nouvelle-Aquitaine，那兒有一份地區刊物《激情阿基坦》Passion Aquitaine，今年年初，一篇文章就介紹葡萄酒業在吉倫特省的重要性，說明葡萄種植佔省內農耕業的68個百分點比重，對就業和稅收都很重要，同時，文章亦補充，指波爾多能夠有盈利的葡萄園卻只有不足三成。

波爾多曾經大幅增產

不過，當人們可能痛心於波爾多所失的同時，也許需要從歷史的維度去看一看波爾多的處境。根據法國線上葡萄酒專刊Vinofutur的估算，波爾多酒區於1982年的時候，葡萄園面積僅約7.5萬公頃，至2000年，就達到近年的高峰12萬公頃，現時是低於10萬公頃，屬1987年以來的最低水平。

波爾多的葡萄園面積由1982年的7.5萬公頃大幅增加到2000年的12萬公頃。

看過數字之後，對布爾岡酒有基本認識的人都一定會疑惑，何以在1982至2000年，未夠一代人的時間裡，作為法國第一大的知名酒區，葡萄園種植面積可以大幅增加六成？換上布爾岡，考慮到法國原產地名稱及品質管理局INAO的劃地分級制度，這幾乎不太可能。

布爾岡愛好者都知道，布爾岡的葡萄園分級是官方認定的，有AOC的官方綬帶，這點其實在法國各區都一樣，波爾多亦不例外。然而，很少法國酒區會如布爾岡一樣，是以地塊，即田園去作為細分級別的基準，在任何一個小小的布爾岡鄉鎮裡，有兩三個不同級別的田園是正常不過的事兒。

布爾岡酒區的優秀田園都由政府劃定，難以擴充，不易增加產量。

在其他酒區，那通常是一個小區和鄉鎮，要麼是法定命名保護產區AOC，要麼不是，例如在波爾多，知名的波依克Pauillac和龐美侯Pomerol，跟相對沒那麼知名的兩海之間Entre-Deux-Mers和卡斯蒂雍山坡Côtes de Castillon，同樣是一個法定命名保護產區的身份，對不少波爾多酒莊，特別是略有名氣的酒莊來說，那個身份的重要性就值得商榷了。

名莊重視自我宣傳

許多人認識波爾多酒莊，都是從酒莊名字開始，那就如品牌，而非酒區，或法定命名保護產區的名字。因此，包括名氣酒莊在內的持份者，就從宣傳上、市場上，長期地、系統地去法定命名保護產區化，而將精力都集中於推廣自家的品牌價值上，酒莊可以從產區以外的產地購買葡萄釀酒，又或購入產區以外的荒地，開墾耕種，轉為葡萄園，再用來釀酒，貼上自家名莊標籤發售也合規合法，明白此理，就能理解何以波爾多產區在一代不到的時間上，能將葡萄種植面積大幅提升逾半了。

波爾多名莊對所屬產區嗤之以鼻的例子不在少數，最近就有深耕於龐美侯產區的大名莊高調宣告退出所屬原產區，說是不想在市場和氣候變化的背景下受到過多的約束。

波爾多著名酒莊瑪歌擁有清晰界定的田園，但理論上亦可將品牌價值無限擴充，不受區域限制。

法國媒體有感法國葡萄酒業正值逆風，就推敲一下為何葡萄酒銷量連年下降，引述市場分析專家之言，所得出的推論多著，其中比較有意思的點子是關乎年輕一代消費群體的，謂他們的消費習慣有異於較早的世代，比較重視葡萄酒的釀造是否符合可持續發展之道，真實性、故事性和「風土」等等。有趣的是，亦有研究指出，在最年輕的18至25歲酒精消費群體中，對葡萄酒的興趣其實有上升的趨勢，去年最新的統計，就指這個群體將葡萄酒置於啤酒和雞尾酒之前，為他們「最想選擇」的酒精飲料。

這群新一代消費者所重視的各點：可持續發展之道，真實性、故事性和「風土」等等，遠比一個品牌有意思，新一代釀酒人應該要向年輕一代的消費群體學習的，可能就是如何說好一套完整的敍事，堅守根本以確保真實性，並且不要在看似順境時過份擴張。